小细胞肺癌(SCLC)是肺癌家族中最为棘手且凶险的类型。它仅占全部肺癌病例的13%—15%,却因生长迅速、早期转移、易产生耐药性,使众多患者面临一线治疗仅能维持十个月、复发后选择极为有限的困境。
过去数十年间,这一癌种的突破进展有限;但到了2026年,转机不断涌现。
9月8日,阿斯利康与安进共同宣布,DLL3/CD3双抗塔拉妥单抗联合度伐利尤单抗用于广泛期SCLC一线维持治疗的III期DeLLphi-305研究,达到了总生存期(OS)这一主要终点,将DLL3靶向治疗从后线直接推向了与一线主流疗法同台竞技的舞台。
数日后的WCLC大会上,翰森制药公布了B7-H3 ADC HS-20093用于复发性SCLC二线治疗的III期ARTEMIS-008研究结果,中位总生存期(mOS)达到18.5个月,刷新了目前公开的SCLC二线治疗最高纪录。宜联生物的B7-H3 ADC YL201也公布了其二线III期TAISHAN-302研究数据。
从一线到二线,不同靶点、不同机制的药物开始正面较量,这正成为SCLC治疗的新常态。
与几十年前相比,如今围绕SCLC的讨论已不再局限于难治和耐药。DLL3、B7-H3、SEZ6、TROP2等多个靶点相继进入临床阶段,TCE、ADC、CAR-T、RDC等不同技术路线也开始探索突破口。
除了疗效,安全性、治疗线次以及能否覆盖更多患者,也正成为下一轮竞争的关键因素。
免疫治疗开启了第一道门
小细胞肺癌是最具侵袭性的肺癌亚型之一。
临床上,约三分之二的患者在确诊时已进入广泛期(ES-SCLC)。对于ES-SCLC患者,过去几十年的一线治疗始终是铂类联合依托泊苷的标准方案,但这种缓解通常难以持久,患者很快会出现疾病复发和耐药。
既往接受治疗后,ES-SCLC患者的mOS仅约10个月;一旦进入复发阶段,尤其是铂耐药或无法耐受铂类者,治疗选择进一步收窄,整体五年生存率仅约2%。
SCLC的难治与其生物学特征密切相关:高度侵袭、生长迅速、早期便倾向转移。更棘手的是,SCLC一直缺少类似EGFR、ALK那样在非小细胞肺癌中已被验证的驱动基因,因此靶向治疗长期无从下手。
TP53、RB1双基因失活在SCLC中最为常见,但二者均属抑癌基因,其异常难以直接转化为成药靶点;基于TP53、RB1失活带来的细胞周期紊乱与DNA损伤修复缺陷,PARP抑制剂也曾被寄予厚望,但既往研究未能证明其能改善患者OS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SCLC治疗几乎陷入停滞。
突破首先来自免疫治疗。IMpower133与CASPIAN两项关键III期研究相继公布,将PD-L1抑制剂正式带入ES-SCLC一线。IMpower133研究中,阿替利珠单抗联合卡铂、依托泊苷,使mPFS从4.3个月提升至5.2个月,mOS从约10个月延长至12.3个月。
CASPIAN研究则显示,度伐利尤单抗联合铂类与依托泊苷将mOS推至13.0个月,对照组为10.2个月,五年生存率达到12%—13%。
免疫治疗带来的改变,在局限期SCLC中更为明显。2024年公布的ADRIATIC研究显示,对于完成同步放化疗且未进展的局限期SCLC患者,度伐利尤单抗巩固治疗将mOS从33.4个月延长至55.9个月,mPFS也从9个月延长至17个月。
免疫治疗的价值从广泛期的一线联合治疗,进一步延伸至局限期的巩固治疗,但这并未彻底解开SCLC的困局。绝大多数患者最终仍会进展,复发后选择依旧有限。
此前,CheckMate 451、CheckMate 331分别探索了纳武利尤单抗在ES-SCLC维持与复发后治疗中的价值,均未能改善OS。研究提示,SCLC复杂的肿瘤生物学与独特的免疫微环境可能限制免疫疗效。例如,肿瘤细胞MHC-I类分子表达下调会削弱抗原呈递与T细胞识别,这或许是疗效受限的底层原因之一。
换句话说,免疫治疗打开了SCLC的第一道门,但显然还不够。
DLL3双抗的一线强势突围
真正带来改变的,是塔拉妥单抗。这是一款靶向DLL3与CD3的双特异性T细胞衔接器(TCE),一端结合肿瘤细胞表面高表达、正常组织表达有限的DLL3,另一端招募T细胞直接启动杀伤。DLL3在SCLC中表达率可达93%—97%,而在正常组织中的表达相对有限,是少数兼具广度与特异性的靶点。
后线数据已提供佐证。在DeLLphi-304研究中,既往接受过治疗的ES-SCLC患者接受塔拉妥单抗,mOS达13.6个月,对照组仅8.3个月,mPFS为4.2个月,对照组仅3.7个月;无论患者是否接受过PD-1/PD-L1治疗、是否存在铂耐药,均观察到生存获益。
对一个多年来极度缺乏有效后线手段的癌种而言,这样的数据已足够震撼。上市次年其销售额已达6.27亿美元,也从商业化层面印证了SCLC后线治疗长期存在的巨大需求。
但塔拉妥单抗的野心不止于此。当前,即便接受一线标准治疗,ES-SCLC患者的中位总生存也仅约1年,仅约40%的患者能真正走到二线。若有效的TCE能在维持阶段就提前加入,能否进一步拉长生存?
事实上,塔拉妥单抗已在之前的Ib期研究中释放出信号。塔拉妥单抗联合PD-L1抑制剂用于ES-SCLC维持治疗,mOS达到25.3个月,相比当前一线维持治疗IMforte研究(阿替利珠单抗+芦比替定)的最高临床记录13.2个月提升了近一倍。
如今,这一临床策略迎来了更坚实的证据。阿斯利康与安进宣布,塔拉妥单抗联合度伐利尤单抗一线维持治疗ES-SCLC的III期DeLLphi-305研究达到了OS主要终点,PFS与ORR同步获益,安全性无新信号,目前具体数据尚未公布。
需要说明的是,该研究将度伐利尤单抗作为对照,这是当前临床实践中的主流选择。在此基础上,新方案取得了超越标准的疗效数据,势必将定义新的临床诊疗标准。
高盛曾测算,一旦一线获批,塔拉妥单抗2035年的峰值销售额可达38亿美元。需要指出的是,DeLLphi-305研究采用先以标准方案诱导、筛除无应答者后,再在应答人群中加药维持的策略,这是一种风险较低、更易证明获益的路径;更激进的全程方案则留给了DeLLphi-312 III期研究,从诱导阶段即将塔拉妥单抗联合度伐利尤单抗、化疗与标准一线(化疗+免疫)治疗方案进行头对头比较,目前已完入组,预计2029年读出数据。
若结果阳性,塔拉妥单抗有望成为首个覆盖广泛期SCLC一线、维持治疗和后线治疗的全程靶向治疗药物。
当然,作为TCE,CRS、ICANS等免疫相关不良事件仍需持续关注;在DeLLphi-304研究中,CRS发生率为56%,ICANS发生率为6%,而在Cooper、Fenton两项真实世界研究中,ICANS发生率分别达到28%和33%。但就其与PD-(L)1联手撬动一线的突破而言,里程碑意义已然确立,SCLC一线正式进入TCE+PD-(L)1的时代。
另外,勃林格殷格翰的obrixtamig同为DLL3×CD3的TCE,虽然开发进度晚于塔拉妥单抗,但在临床设计上直接将II期研究推进到一线治疗,且是诱导期就直接进入,相比塔拉妥单抗在诱导期后维持治疗时给药更激进。当然,获得更大收益也意味着更大风险。谁能最终定义一线标准,仍要看详细数据与后续读出。
B7-H3 ADC刷新二线生存纪录
塔拉妥单抗加速向前线推进的同时,二线战场的竞争并未停歇。
在刚刚结束的WCLC大会上,多款药物从不同靶点、不同机制展开竞争。其中,几项III期临床研究已表现出改写现有二线治疗格局的潜力,尤其是B7-H3 ADC。
其中,最受瞩目的是翰森制药的HS-20093。在ARTEMIS-008研究中,复发性SCLC二线治疗HS-20093组mOS达18.5个月,对照组为10.3个月,mPFS为7.2个月,对照组为3.0个月。这是全球首个在随机III期研究中证实B7-H3 ADC可带来OS获益的研究,18.5个月的mOS也刷新了SCLC二线公开数据的最高纪录。
宜联生物的YL201同样公布了积极的生存数据。在TAISHAN-302研究中,YL201组mOS为13.3个月,对照组为9.4个月,mPFS为7.4个月,对照组为2.8个月,死亡风险下降54%、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下降71%。
这两项III期研究共同证明了一件事:B7-H3 ADC已具备挑战SCLC二线标准的实力。当然,要真正改变临床标准,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回答。
首先,HS-20093与YL201的对照均为拓扑替康,并未与塔拉妥单抗进行头对头比较。而塔拉妥单抗获批时的临床对照包括拓扑替康、芦比替定或氨柔比星,与当前二线治疗的实际选择更为接近。
其次,当前疗效信号能否在全球患者中重现,也值得观察。这两项研究纳入了较高比例(超30%)的不吸烟患者,且目前公开的III期数据主要来自中国人群,全球开发价值需进一步验证。
相比之下,默沙东/第一三共的I-DXd已按全球路径推进,目前获FDA优先审评。其II期数据显示,既往接受治疗SCLC患者的中位PFS为5.6个月、中位OS为12.0个月。分析普遍认为,首个获批的B7-H3 ADC很可能来自I-DXd,但临床中出现的严重ILD风险,仍是商业化必须直面的问题。
如果HS-20093与YL201能维持当前疗效、并在肺部安全性上形成差异化,B7-H3赛道的竞争格局仍可能进一步变化。
B7-H3也并非二线唯一升温的方向。DLL3、SEZ6、TROP2等同样已有信号。
如上图所示,百利天恒BL-M14D1在既往一线治疗的晚期SCLC中,4.0 mg/kg组cORR为71.4%、DCR为100%、中位PFS为8.1个月;SEZ6 ADC ABBV-706在复发/难治SCLC中ORR为52%、二线中位OS为14.3个月;TROP2 ADC戈沙妥珠单抗(TROPiCS-03)二线治疗时ORR为41.9%、中位OS为13.6个月。
从DLL3到B7-H3,再到SEZ6、TROP2,SCLC二线治疗正从过去有限的选择,走向多靶点竞争的新阶段。
谁是下一个重磅炸弹
一个不争的事实是,经历几十年的沉寂后,SCLC正迎来一个突破加速期。
随着新靶点、新技术的涌现,突破还将持续。那么,下一轮突破会来自哪里?答案不只是一个新的靶点,也可能来自对现有靶点药物设计、技术和治疗方式的进一步升级。
先看分子设计,最直接的是靶点叠加。例如,默沙东的gocatamig采用DLL3/CD3/albumin三特异性设计,通过白蛋白结合延长药物半衰期;罗氏的RO7616789则在DLL3/CD3基础上进一步引入4-1BB,目前已经进入II期研究。
联合治疗则是另一个重要方向。
例如,再鼎医药的DLL3 ADC ZL-1310正分别与安进、勃林格殷格翰的TCE联合,探索ADC与TCE同打DLL3的可能性——TCE招募并激活T细胞,ADC递送细胞毒载荷,机制互补已有早期信号:即便既往接受过塔拉妥单抗,患者仍可从ZL-1310获得缓解(ORR为43%)。
另一热门组合则是ADC+IO 2.0。本届WCLC上,映恩生物与BioNTech公布了B7-H3 ADC elfe-D联合PD-L1/VEGF双抗pumitamig的早期数据,在71例可评估SCLC患者中,ORR为70.4%、DCR为93.0%,一线患者ORR更达92.3%;安全性同样亮眼,193例NSCLC/SCLC患者中≥3级TRAE为23.3%,低于传统一线免疫联合化疗的58%—62%,也低于二线塔拉妥单抗的27%。
勃林格殷格翰也与BioNTech达成合作,推进obrixtamig联合PD-L1/VEGF双抗pumitamig的临床研究,以期获得更持久、更深度的疗效。
再往前一步,则是技术路线的升级,例如核药RDC、细胞疗法。
其中,RDC借抗体或小分子配体识别靶点,将放射性同位素递送至肿瘤附近以局部辐射杀伤。SCLC具有较强的放射敏感性,为这条路线提供了理论基础。
CAR-T疗法中,传奇生物的LB2102是代表。在2026年ASCO公布的数据中,LB2102在较高剂量组的ORR达到28.6%,DCR为78.6%,部分患者的缓解表现出一定持久性。
当然,LB2102目前仍处于早期临床阶段,能否在实体瘤中真正复制CAR-T在血液瘤中的成功,还需要更多数据验证。
除此之外,下一轮变量还包括治疗边界。SCLC长期受困于脑转移,约70%患者最终会出现,而血脑屏障让许多系统治疗受限。能否控制脑转移正成为评价下一代药物的重要标准。
从TCE到三抗,再到TCE与ADC联用、ADC+IO 2.0,SCLC的临床策略已经全线升级。
总结
过去几十年,SCLC面对的是几乎没有选择的困境。
而眼下,DLL3打开了精准治疗的大门,B7-H3、SEZ6、TROP2等新靶点不断进入临床,TCE、ADC、CAR-T、RDC等技术路线也各自寻找最优解。从一线到二线,从单药到联合,从抗体到细胞治疗、放射性药物,SCLC正迎来一轮前所未有的临床创新。
临床标准不断被挑战,治疗边界不断被拓宽。属于小细胞肺癌新药的春天,正在到来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氨基观察”,作者:氨基君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


(4)条玩家评论
王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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